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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的北方都是南方的北方


所有的北方都是南方的北方

  也不是完全没爬过那座山,曾从它的西坡一条毛道上坐马车经过。

那是四姐出嫁送亲的马车。   去年的某一天,父亲电话里说你大爷死啦。 大爷是我祖父大哥的大儿子,他和大妈一辈子最喜欢坐在炕头上吧嗒烟袋,生了十个儿女。 老两口福厚绵长,一生大部分光阴都在儿女供养中度过。

提到他我就想起了青春时代的四姐,想起了她美丽的样貌,想起了她后来的遭遇,当然也想起了那次叫我终生难忘的送亲。

  说到送亲。

在我老家那一带,若新娘嫁到别的村屯去,便要由娘家负责,将闺女给婆家送过去。

送亲基本都用马车,每辆车上,都要铺一床花棉被。   四姐就坐在棉被上,我也在上面,还有双人牌缝纫机和永久牌自行车之类的嫁妆,不,那应该是别人出嫁的马车上的,四姐的马车上不会有这样的嫁妆,她能有几条红包袄皮儿包的嫁被就不错了。

车上还应该有七八个别人,记忆模糊没法辩认,但花被上还坐了一个脏小子是不会错的,他穿着一件绣了花篮儿和芙蓉花的罩衫——那是我的。

  那个脏小子是四姐最小的弟弟,大爷和大妈生的第十个孩子,跟我同岁,比我大一个月,看上去有点傻,我只叫他老小子。

马车一颠一颠的,马儿们小跑着。

大人们拉着家常,我盯着老小子,老小子一年四季除了夏天都拖着鼻涕,蹭得袖头永远油光光的,下嘴唇肿肿的,软软地向前耷拉着,呈青紫色,流着哈喇子。

啊,天啊,他长得真难看!  马车穿过了一片草地,就爬上了一段坡道,这里是大台山西坡。 这段坡路很长,足足有一里路,可能一里路还不止。

上坡的时候,气氛紧张了一阵儿,尤其是车老板儿,一边甩动着鞭子,一边大声哟喝着,马儿们也攒足了力气,抿起耳朵,低下头,奋力向坡上登爬。   除了新娘子,我们都下了车,老小子跑前跑后,忽然兴奋地宣布:他看到了金马驹,它在林子里头吃露水。   金马驹是大台山九缸一十八锅财宝的守护神,传说谁看到它就等于拥有了金钥匙。   老小子一边得意洋洋地讲,一边用袖子擦嘴边的口水。   我忽然气疯了,扑上去扒他的衣服。   我的记忆,接下来一丝一毫关于老小子的也没有了,只有四姐。

  四姐在马车上突然哭起来,哭得抽抽搭搭的,那样子说不上有多伤心,说不上有多难过,说不上有多委屈。

  那天,四姐穿了一身漂亮的新衣服,脖子上还扎了一条红纱巾,脚上穿着红袜子,外边是一双亮晶晶的红高跟鞋。   四姐很好看。   老实说,在我眼里,四姐先前是并不怎么好看的,或者说,是我没有发现她的好看。 以前的四姐再平常不过了,衣裳看不出什么颜色,头发也干巴巴的,粗手大脚,脸色也不白,就像没洗干净。

可是那天,四姐就像换了一个人,头发、脸色、眉眼,处处透露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神采和气息,好看得让人惊奇。   她哭得也好看。

没有人对她的哭泣表示吃惊,反而有说有笑,说着女人都有这一天的,他们家舍得出那么多羊钱,肯定亏待不了你之类的话。

  羊钱,是东北对彩礼的一种说法。 不知是否古时候以羊作为聘礼的仪式留存。 四姐出嫁的时候已经70年代末,早就不兴这个了,没人肯背上卖女儿的骂名。

四姐嫁给了另一个公社的书记的儿子,明明是高攀了何以还要出羊钱?听说新郎是个一米六还不到的“二等残废”,而四姐挺拔而苗条。   也许我根本没扒下来老小子的衣裳,就被我妈扯开了,也许这事只发生在我的意念之中并没有真实发生过。

没有任何记忆指向四姐的哭与我扒衣服有关。   但这两幕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,它们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,甚至开始徘徊在我打算写的一本书里。 这本书至今我还没有说不写了。

这两幕让我体验到一种关于贫穷的苦涩和屈辱。

贫穷不只意味着缺吃少穿,我第一次感到它是实实在在的,咄咄逼人的,难解难分的。

它支配着人们的思想和心灵,触及最隐秘、最脆弱的地方,使生活发生变形。

如今在我看来一清二楚的事情,当初却无法理解。

这个家庭出于羞耻心,想方设法掩饰它的拮据。

  前面说过,过年是我儿时最幸福的体验。

大年初一的早上,父亲张罗着带我们挨家挨户磕头拜年,在六岁以前,我把一生的头都磕完了,带着心甘情愿,带着快乐与活泼。   那些叔伯爷爷们会给我块八角儿的作为压岁钱。 只有我大爷家,父亲不带我去,他拎着两瓶酒一刀肉自个儿去。

  四姐出嫁后不久,我们家就搬离了望山堡,再次知道她的消息是我读大学的时候。

四姐出嫁后一连生了四个闺女才生下一个儿子,四姐的老公公是个要脸的人物,下令不生儿子不能停,到生了第四个的时候家里再也罚不起了,公公说扔,四姐夫连屁也不敢放一个,四姐说干脆掐死了最好,她扭过头去再也不看孩子一眼。 那个闺女被我大姐抱了去,我大姐是我大爷家的老大,那时已经是个半大老太太,身体不好,实际上抚养那个女孩儿的是她的女儿,为了四姐的女儿,大姐的女儿硬是熬成了老姑娘,后来招了个瘸腿的上门女婿。

四姐对此没有半分感激,她发誓跟亲生女儿永不相见,和大姐一家成了仇敌。

  几年前大爷办80大寿的时候,我父亲在老郭家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段录像,我努力辨认着亲人的脸孔。 期间有个老女人不断吵吵,仿佛对什么都不满意,两腮瘪瘪的,脸皮又干又瘦,就像刷了一层漆。

我问父亲她是谁,父亲说那是你四姐啊。

  前几日清明,父亲给母亲上坟回来说,在老小子家吃的饭,今年他包了一百亩地,一大家子人全赶来帮忙,正在育稻种。

老小子娶了个能干的媳妇儿,只有一个闺女,大学快毕业了,说想到广州来,可他和媳妇不舍得。   我无处次梦见过那座山,不,那座山我从未曾真正爬上去过。 是那段山坡,那个送亲的早晨,空气清亮的秋天,几乎称得上暖融融的阳光,把那条窄窄的小毛道纵划为两部分,靠山的一边处在阴影里,另一边阳光灿烂。 山坡上呼呼刮着干燥的风,把大车压过的小毛道儿刮得干干净净,而使路两旁的一切覆盖着尘土。

我们的车子惊起许多大蚂蚱,它们猛地展开蓝色、红色或灰色的翅膀,蝴蝶般轻盈地飞舞,然后黑压压落在稍远处,混杂于灌木丛和乱石中,难以辩认。

  我向老小子身上的绣着芙蓉花的新衣裳扑过去,他嘻笑着,往灌木丛里躲,忽然向我张开手,他的手里有只红色的蚂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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